欧盟CBAM扩围加速——2026年6月碳关税再升级
发布时间：2026-06-16
仅仅半年，欧盟碳关税的第二只靴子已经高高抬起。2026年6月12日，欧盟经济和金融事务理事会（ECOFIN）在卢森堡正式就进一步强化CBAM达成“总体方案”（general approach）。从2025年12月的扩围提案，到6月成员国达成共识，再到9月欧洲议会投票，CBAM的升级进程正以远快于预期的速度推进。对中国出口企业而言，这并非一场渐进的“温水煮青蛙”，而是一道正在关闭的合规窗口。
一、ECOFIN共识：扩围远超预期，反规避再加码
欧盟成员国在6月12日达成的“总体方案”，较去年12月欧委会的原始提案在三个维度上显著升级。
扩围幅度远超欧委会提案。欧委会最初计划从2028年起将CBAM延伸至约180种钢铝密集型下游产品，包括机械、汽车零部件、家电、建筑设备等。但ECOFIN在此基础上大幅拓展了范围——覆盖的物品种类几乎翻倍，新增了叉车、输送设备、机械零件、电动机组件等大量金属密集型工业品。
废钢废铝纳入征税范围。成员国同意将废铁和废铝（scrap iron and aluminium）纳入CBAM征税范围。这一决定与欧委会提案一脉相承，意图填补下游产品扩围后可能出现的“迂回漏洞”——防止企业通过使用废料含量较低的原料降低税基或利用废料走私规避碳税。
反规避措施全方位升级。ECOFIN还提出了几项更具操作性的反规避设计：每年一次的强制性审查机制，要求欧委会评估进一步扩围的可行性，不排除后续继续追加更多下游产品类别；针对铝废料和钢废料收紧可追溯性报告要求；欧委会获授权，在发现规避证据时可临时中止CBAM的适用范围，但这一授权在芬兰等国家的强烈反对下被附加了严格的限制性保障条款，避免因临时豁免造成投资的不确定性。
间接排放扩围在即。目前CBAM仅核算钢铁、铝、氢等产品的直接排放，水泥、化肥和电力则需同时核算直接和间接排放。但欧盟已委托芬兰经济研究所（ETLA）开展了间接排放扩围的影响研究，并计划在2027年就是否将CBAM延伸至间接排放作出提案。预计到2030年前后，钢铁、铝等行业的电力消耗间接碳排放将被正式纳入征税范围。
二、“惩罚性默认值”让中国产品先天吃亏
在CBAM机制的核心——碳排放核算环节，中国出口企业面临着一道“起跑线陷阱”：欧盟为中国产品设定的“默认值”显著高于中国实际排放水平，且这一数值将在未来三年内逐年递增。
默认值体系中的三重偏差。一是高起点的基准值。以原铝为例，中国官方核算的碳排放因子约为1.69吨CO₂/吨铝，但欧盟设定的默认值高达3.30吨，接近翻倍。二是淘汰参照系的问题。欧盟的默认值多取自联合研究中心（JRC）排放数据库或过渡期申报数据，往往是排放强度较差的生产线平均值，而非行业最优水平。三是我国本土数据话语权的缺失。我国本土碳足迹因子库建设起步较晚，出口企业在国际碳核算中难以提供被欧盟认可的“官方背景数据”，只能被迫接受欧盟预设的偏高数值。
2026—2028年逐年递增的“惩罚机制” 。对钢铁和铝行业，2026年默认值加征10%，2027年升至20%，2028年升至30%。化肥行业暂适用1%的低加成率，并设有“紧急制动”条款。
碳价剪刀差的放大效应。2026年首季CBAM证书价格为75.36欧元/吨（约580元人民币），而同期中国国内碳市场碳价仅约80元人民币/吨。中国出口商面临的合规碳价比欧盟本土企业高出6至7倍。对于无法提供经核实实测数据的企业，上述三重加成将同时生效，碳成本还将进一步放大。
三、中方强硬回击：从CCUS联盟到外交抗议
面对CBAM规则的步步收紧，中国正在从多个层面构建应对矩阵。2026年6月12日当天，商务部以一份措辞强硬的声明作出了正式回应：欧盟对中国产品碳排放强度设定“显著偏高”的基础默认值，并将在未来三年内逐年提高，构成不公平、歧视性待遇，不仅涉嫌违反世贸组织最惠国待遇和国民待遇原则，也有悖于“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中方明确表示，将“坚决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回应任何不公平的贸易限制”。
在谈判层面，2026年5月7日，中国、欧盟、巴西在意大利佛罗伦萨正式启动“开放合规碳市场联盟”（Open Coalition on Compliance Carbon Markets）。该联盟聚焦MRV体系（监测、报告、核查）建设和可信碳核算方法学的统一，明确由中国与欧盟联合担任主席国，巴西担任前两年主席国。联盟的第一个工作计划将于2026年9月15日在武汉碳市场大会上正式通过。这是中国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参与全球碳规则制定的“关键一跃”。
碳价抵扣资格的博弈也在同步进行。CBAM的核心原则是“显性碳价可抵扣”，而中国碳市场因免费配额比例高、总量控制尚未成型，暂无缘全额抵扣。目前ECOFIN方案允许CBAM进口商在支付证书时扣除在原产国已支付的碳价，为未来中国碳价与国际碳规则衔接留出了接口。商务部的声明则进一步从贸易合规角度对CBAM规则是否符合WTO国民待遇原则提出了质疑。
四、绿电直连：应对碳关税的“关键抓手”
面对日益收紧的碳关税规则，中国出口企业的应对路径已逐渐清晰——绿电直连正成为破解欧盟碳审计难题的“硬通货”。
绿电直连为何是首选路径。远景能源副总裁、首席可持续发展官孙捷明确表示，绿电直连是出口高载能企业的首选路径。核心原因在于欧盟对碳足迹溯源的刚性要求：国内绿证、电网混合绿电交易无法提供“从电站到工厂”的全链路、小时级物理足迹，难以满足欧盟审计要求。
电解铝行业的紧迫性。电力占电解铝生产成本的45%至48%。中国传统煤电铝一吨碳排放约11吨，而CBAM要求的基准为6吨，其中近40%的减排需依靠绿电替代。按照当前碳价计算，一吨传统煤电铝出口欧盟，仅电力间接排放对应的碳税差额就接近千元。中国电解铝产量占全球60%。
需要指出的是，当前CBAM第一阶段（2026—2027年）仅对水泥、化肥和电力的间接排放收费，钢铁、铝仅需申报间接排放数据，暂不收费。但预计到2030年前后，间接排放将被纳入征税范围，届时仅电力碳税差额就可能使中国电解铝出口成本每吨增加数千元。目前的申报期正是数据积累和能力建设的“窗口期”，也是利用绿电直连降低碳税基数的最后缓冲期。
五、扩围时间线：2028年倒计时
CBAM扩围的时间线已经清晰：
2026年6月：ECOFIN达成“总体方案”，大幅扩围+反规避升级
2026年9月：欧洲议会ENVI委员会完成磋商，预计全会投票通过
2027年初：CBAM首次证书清缴启动
2028年1月起：钢铝密集型下游产品正式纳入扩围
2030年前后：钢铁、铝间接排放预计纳入征税
对于中国出口企业而言，真实的碳关税压力将滞后1至2年后才全面体现：扩围立法需经欧洲议会表决、2027年2月首次证书清缴才正式启动，钢铝下游产品从2028年起才征收碳税。2026—2027年是真正的“缓冲窗口期”。
展望
自2026年1月1日CBAM正式实施以来，这场关于碳定价权的地缘经济博弈已走过整整半年。ECOFIN在卢森堡达成的共识，释放了多重信号：碳关税正从基础原材料向整个制造业“蔓延”，反规避条款的收紧意味着利用废料规避路径被提前封堵，而默认值逐年递增则是对缺乏完整碳核算体系的出口企业施加持续性惩罚。如果说2026年初CBAM证书价格公布是一道“开胃菜”，那么这场“6月升级”才是碳关税扩大全球影响力的“正餐”。2026年9月，欧洲议会将就CBAM扩围举行全会投票。届时，全球碳定价的格局将迎来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