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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个泳池找一滴墨水”——新污染物监测的三大难题深度解析

发布时间:2026-06-11

    如果二氧化硫、PM2.5是环境领域的“常规题”,那新污染物监测就是一道真正的“奥数题”。2026年4月27日,生态环境部新闻发布会上,生态环境监测司司长张大伟用一句形象的话道破了这道题的难度——“相当于在20个标准泳池的水里,找出仅仅1滴墨水,对仪器精度和人员技术都是极大的考验。”面对这群看不见的“环境隐形杀手”,我国监测体系正在经历一场从常规到极限的技术跃迁。

一、谁是“新污染物”?走进环境领域的“隐形杀手”

在了解监测难题之前,我们首先需要回答一个问题:究竟什么是新污染物?

新污染物并不是指“新近出现”的物质,而是指那些已经存在多年,但直到近年来才被科学家认识到其环境风险和健康危害的化学物质。根据《新污染物治理行动方案》,我国将新污染物划分为四大类别:持久性有机污染物、内分泌干扰物、抗生素和微塑料。

这些物质往往具有三大共同特征:一是隐蔽性强——在环境中浓度极低,不易被察觉,却危害巨大;二是持久性高——在自然环境中难以降解,可在水体、土壤中存留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三是健康风险大——很多新污染物具有致癌、致畸、致突变效应,或干扰人体内分泌系统,对生殖健康、免疫系统等构成长期威胁。

正因为这些特性,新污染物被称为环境领域的“隐形杀手”。而要发现并管控这些“杀手”,监测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二、三类挑战:为什么新污染物监测是“极限运动”?

“与常规污染物相比,新污染物监测难在‘三个特别’。”新闻发布会上,张大伟用“三个特别”精准概括了监测工作的核心挑战:种类特别多、浓度特别低、物质特别新。这三个维度交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多维度的技术难题。

2.1 挑战一:种类特别多——4.7万种物质,谁是“监管目标”?

当你走进一个污染区域,常规监测的目标是清晰的——无非是二氧化硫、氮氧化物、COD、氨氮等几十种熟悉的“老面孔”。但新污染物的“候选名单”却庞大到令人咋舌。

张大伟在发布会上给出了一组数据:我国化学物质名录收录了4.7万余种物质,初步筛查出高风险的1000余种,而当前纳入管理名录的仅有200余种。这意味着,从4.7万种可能的物质中,要通过层层筛选、毒理评估、暴露评估,确定“谁最危险、谁该优先管”。

这一筛选过程本身就极为复杂,涉及大量的科学研究和风险评估工作。更为棘手的是,新污染物的名单是动态变化的,每年都有新的化学物质进入生产和使用环节,这意味着监测工作不能只盯着已知的200多种物质,而需要对可能的新风险保持持续的警惕。

2.2 挑战二:浓度特别低——“20个泳池找一滴墨水”的“针海捞针”

如果说数量庞杂是“第一道坎”,那么浓度极低就是真正考验技术实力的“第二道坎”。

常规污染物的浓度通常以毫克/升(mg/L)为单位,而新污染物在环境中的含量却是纳克/升(ng/L)甚至皮克/升(pg/L)级别——前者是百万分之一克,后者是万亿分之一克,浓度相差百万倍到十亿倍。

张大伟给了一个直观的比喻:不少新污染物含量低至ppt级(万亿分之一),“打个比方,相当于在20个标准泳池的水里,找出仅仅1滴墨水”。一个标准泳池约有2500立方米水,20个泳池就是5万立方米。在这5万立方米的水体中找出1滴微米级别的墨汁——难度可想而知。

在这样的浓度水平下做检测,对分析仪器的灵敏度和选择性提出了极端要求。常规检测手段根本无法“看”到如此微量的信号,必须依赖高分辨质谱等尖端设备。即便如此,检测过程中还需要对样品进行繁复的前处理——浓缩、净化、衍生化——任何一个环节的操作失误或交叉污染,都可能导致结果无效。

2.3 挑战三:物质特别新——每年都有“新面孔”进入环境

如果说前两个挑战是“静态”的困难,那么“物质特别新”带来的则是“动态”的持续压力。

每年都有新的化学物质投入使用,有些未经充分风险评估就进入生产和消费环节,最终不可避免地进入环境。新污染物的“名单”是动态变化的——今天没有被关注的物质,明天可能成为新的环境风险源。传统基于固定清单的监测模式,永远追不上新物质的涌现速度。

这一挑战的核心在于识别能力。我们不仅要知道环境中已经存在的已知新污染物浓度有多高,还要有能力发现那些“未知的未知”——那些尚未被列入监管名录、甚至尚未被科学家认知的潜在风险物质。这正是非靶向筛查技术的核心价值所在(详见下文技术突破部分)。

2.4 配套挑战:“最吞金”的实验室设备

除了“三个特别”,监测成本也是不可回避的现实挑战。张大伟在发布会上还披露了另一组关键数据:开展新污染物监测,样品常需浓缩千倍以上,检测周期长,效率仅为常规污染物的1/5、甚至更低;监测所需的高分辨质谱仪等设备多依赖进口,动辄二三百万元一台,“堪称实验室里‘最吞金’的设备”。

设备昂贵、周期漫长、技术门槛高——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新污染物监测的“第四道坎”,也是许多地方环境监测站面临的实际困难。

三、破解之道:“十五五”新污染物监测的“三步走”

面对如此艰巨的监测挑战,“十五五”期间,生态环境部已制定了清晰的专项监测方案,以系统化思路破解难题,重点抓好三件事。

3.1 完善标准体系:力争2030年覆盖90%

第一件事是标准先行。监测能力的核心是标准方法。只有建立了系统化的标准检测方法,各地监测站才能“有标可依、有据可查”。

生态环境部明确,要加快方法研发,力争到2030年覆盖管理名录物质的90%以上;同时加快推进多种全氟化合物、氯化石蜡等标准的制修订,强化标准供给。这意味着,从2026年到2030年,每年都要完成数十种新污染物的检测方法开发和标准化工作——这是一项高强度、高密度的技术攻关任务。

3.2 开展协同监测:构建“天地空”一体监测网络

第二件事是协同监测。新污染物不能单打独斗地测,要与常规污染物监测网络有机结合。

按照规划,在巩固现有3.3万个国家网点位基础上,将实施新污染物、温室气体、生物多样性等五大网络提升工程,点位扩容至5万余个,实现降碳、减污、扩绿领域的全覆盖。这一部署的核心思路在于“协同”——不和常规污染物监测“另起炉灶”,而是在现有监测网络基础上“加挂”新污染物监测任务,高效利用有限的技术资源。

3.3 摸清环境底数:启动全国背景断面监测

第三件事是摸清家底。张大伟明确,“十五五”期间,全国新污染物监测背景断面建设工作将加速推进,以摸清新污染物的环境本底值和时空分布规律。在此基础上,新污染物将被纳入全国生态环境质量监测网络,对饮用水水源地和重点流域等开展常态化调查监测。

3.4 法治保障:《生态环境法典》提供刚性支撑

监测不是孤立的技术行为,而是整个治理体系的一部分。2026年8月15日,我国第一部生态环境法典将正式施行,其中首次以国家法律形式确立了新污染物的治理框架,要求“分析研判新污染物环境风险管控形势,制定完善相关标准,组织开展调查监测,有效降低新污染物环境风险”,并明确国务院生态环境主管部门对全国化学物质污染风险管控工作实施统一监督管理。法律的刚性约束,将为监测工作的长期推进提供制度保障。

四、科技创新:从“大海捞针”到“精准捕捉”

面对“三个特别”的极限挑战,监测技术和治理手段也在同步创新。

在筛查识别前端,“非靶向筛查”(NTS)技术正成为新污染物监测的前沿方向。与传统的“靶向分析”不同,非靶向筛查不预设检测目标,而是利用高分辨质谱对样品中的有机污染物进行全面“扫描”,从浩如烟海的质谱数据中“淘”出未知的新污染物。一旦结合AI算法,识别效率呈指数级提升。南京大学韦斯教授团队融合高分辨质谱、人工智能与网络分析,构建的非靶向分析方法体系正在推动新污染物识别迈向精准化、智能化新阶段。

在具体场景应用上,各地也展开了特色化探索。山东率先构建“1+16”联合监测体系,作为全国首批试点省份积累了丰富经验;甘肃2025年首次将兰州、庆阳两地集中式饮用水水源地纳入新污染物监测试点,构建起“污染源—受纳水体—饮用水源”全链条监测体系;云南滇池流域通过系统性调查监测填补了新污染物本底数据的空白。

在新污染物治理的源头端,各地也在积极探索制度创新。宁波北仑区作为“双国家试点”,创新建立“三级筛查、双向联动”机制,从源头替代、过程控制到末端治理系统推进新污染物管控;中哲液体橡胶项目通过材料替代降低新污染物排放风险60%以上。

更值得关注的是国产装备的突破。2025年,广西推进新污染物监测工作中,国产设备已占据主导地位,有力提升了全区环境监测的自主性与技术实力。从依赖进口到自主可控,新污染物监测的国产化步伐正在加速。

五、展望:从“三个特别”到“可防可治”

新污染物监测的“三个特别”,决定了这项工作注定是一场“硬仗”。从目前的基本面来看,工作已取得了实质性进展:研究建立的监测方法已能覆盖管理名录物质的70%以上,连续3年组织试点监测并逐年扩面。但这只是开始。

展望2030年,当监测方法能够覆盖90%的管理名录物质、全国背景断面网络建成运行、国产仪器设备实现规模化替代,新污染物将不再是“看不见的谜团”,而成为可监测、可评估、可管控的环境新常态。从知晓“三个特别”的难题,到破解难题的“三步走”战略,再到科技创新与法治保障的双轮驱动,中国正在新污染物治理的全球赛道上跑出“加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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