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碳关税”落地一年：中国企业的履约账本与破局路径

    75.36欧元/吨——这是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结束过渡期后公布的首期证书价格，碳价折合人民币约580元/吨，是国内碳价的6倍以上。同时，欧盟仅认可显性、可核查、真正传导至产品成本的碳定价机制，而中国碳市场因总量约束机制尚未成型、免费配额比例过高两大结构性短板，暂无缘抵扣资格。随着50多个国家宣布组建“淘汰化石燃料先行者联盟”，CBAM这只影响万亿美元贸易流的“碳关税靴子”正开启重塑全球制造业竞争力的新变局。

一、CBAM实施一周年回顾

1.1 首年运行数据：报告率攀升与执行瓶颈并存

2026年1月1日，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正式结束两年过渡期，进入全面征收阶段，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与氢气六大行业成为首批覆盖行业，涉及749种产品。根据欧盟委员会的官方统计数据，过渡期内进口商实际排放数据报告率显著提升，从2023年第四季度的8%攀升至2025年第二季度的53%，其中单次进口量超1000吨的大宗商品报告率高达90%—93%，通过标准化数据格式和运营商门户等措施，数据录入错误率大幅降低。

在合规门槛设计上，CBAM设立了50吨/年的最小豁免阈值，约90%的进口商（以中小企业为主）被豁免，同时仍覆盖99%的嵌入式排放，从而在降低中小企业合规负担与保障机制有效性之间取得平衡。

然而，光环之下亦有暗礁。有调查指出，CBAM在实操层面面临疑似数据错误、审批积压以及临时补丁不完善等执行瓶颈。碳核算标准与实践操作之间的落差，使中国企业在合规过程中面临相当的不确定性。

1.2 证书定价机制：首期价格公布与碳价走势预判

2026年4月7日，欧盟委员会正式公布CBAM首个官方季度证书价格——75.36欧元/吨CO₂当量，定价机制锚定欧盟碳市场（EU ETS）季度拍卖均价，2026年按季度更新，2027年起将切换为周均价动态调整。碳价折合人民币约580元/吨，高于国内碳价近6倍。

75.36欧元远非碳价的峰值。国际投行ING预计2026年EUA均价将达83欧元/吨；彭博新能源财经预测，到2030年欧盟碳价将升至149欧元/吨。这意味着碳关税成本未来将只增不减，企业面临的碳成本压力将随时间推移呈持续放大趋势。

二、对中国出口企业的成本冲击

2.1 碳税账本：一吨钢铁的“额外账单”

随着CBAM从申报转向收费，中国出口企业的碳成本压力正从模糊估算走向清晰核算。碳衡科技首席执行官黄彦翔指出，按照缺省值法计算，现在每出口1吨CBAM钢铁产品，可能要额外支付130—4670元。虽然CBAM证书由欧盟进口商完成清缴，但进口商会通过产品变相降价、合同约定碳税分担比例等方式将成本部分或全部转嫁给中国供应商。当前碳税计算分为缺省值法和实际值法两种，欧盟对中国产品设定的缺省值参数偏高、失于公平，如果按缺省值法核算，中国产品将面临明显的价格劣势。

据中邮证券研报分析，欧盟对CBAM范围内产品的碳排放因子设定显著高于中国产品的实际排放值，且这些默认值将保持动态调整、逐年提高，导致中国碳排放真实数值与测算数值之间不断拉大差距、碳关税持续攀升，企业减排成本居高难下。

从产业格局来看，CBAM覆盖产品目前仅占中国对欧盟总出口的约1.8%，但这一占比在钢铁和铝等关键行业高度集中，意味着对相关企业的冲击远非宏观数据所能反映——以湖北省为例，2023年对欧盟出口中CBAM覆盖产品占比虽仅4.1%，但其中91%来自钢铁产品，分析人士指出每吨钢铁相关制品出口欧盟的成本将提高约25%—30%。

2.2 从成本到战略：重塑产业竞争力的深层冲击

能源基金会相关研究数据预示，全球CBAM碳关税负债规模将在2026年达到90亿欧元，至2035年将激增至约220亿欧元。碳定价每吨成本的增加可能会导致某些高排放行业的利润下降约15%。对企业而言，CBAM影响的已非单纯的贸易成本项，而是从短期合规成本到中期市场份额，再到长期产业格局的系统性冲击——碳成本正成为继价格、质量、交付能力之后决定出口企业国际竞争力的核心要素。

湖北钢铁制造龙头企业大冶特钢每年出口欧盟的钢材占公司总出口额约27%，公司相关负责人坦言：“现在欧盟的客户要求我们在每一份合同里提供碳排放数据，涉及很多产线和工艺，并且规则也经常改变。”虽然目前CBAM未直接带来实质性关税成本，但客户普遍的减碳要求已经对海外市场产生了影响；同时，企业在先进节能技术引进、超低排放改造和碳管理体系建设上的花费拉高了生产成本。

三、企业的破局行动：从被动合规到主动布局

3.1 碳核算体系的数字化基建

面对欧盟严苛的碳足迹审计要求，多家中国企业已先行构建数字化碳管理能力。

2026年3月，敬业钢铁碳足迹管理平台正式上线投用，并顺利完成盘条、彩色涂层钢带、厚钢板3款产品的碳足迹核算。该系统严格遵循ISO 14067、钢铁产品PCR、欧盟CBAM规则等国际标准，内置最新版Ecoinvent数据库，可完成专业核算环节，既能生成符合中钢协要求的EPD报告，也能对接CBAM申报。平台通过中国船级社认证，EPD报告同步发布，为产品出口破除碳壁垒提供了关键技术保障。

2026年4月，全球首个碳核算大模型——“磐石·禹衡”碳核算大模型正式上线发布。该大模型由中国科学院上海高等研究院研发，融合了320亿参数和208TB的海量数据资源。它的意义远不止于技术突破，而是直击CBAM默认值规则的核心争议——欧盟给中国产品设定的高默认排放因子被大模型以系统性的数据推演成功证伪。邯钢的技术团队此前已获得TÜV南德的CBAM符合性认证，证明其热轧、冷轧、镀锌三大类产品的实际碳排放远低于欧盟默认值，为整个行业提供了可在碳关税规则博弈中实现精准反击的实证样本。

3.2 “碳护照”平台：地方政府护航绿色出海

在区域产业支撑层面，浙江省宁波市先行一步，率先试运行 “工业外向型城市碳护照应用”平台。该平台打通了宁波市能源大数据平台的数据接口，接入欧盟官方CBAM规则，整合了国内钢铁、铝等行业的真实碳排放参考值，包括第三方认证机构的实测碳排放数据。企业只需录入生产、能耗等关键数据，系统就能自动估算碳关税成本，生成符合国际规范的“碳足迹评价报告”，大大减轻了企业合规负担。“碳评价”功能可为企业产品生成“碳税码”，让减排潜力一目了然，企业凭借这个码未来还有望获得碳资信、碳金融等增值服务。目前该平台已免费向宁波2.6万家出海企业提供服务，由地方政府为出口企业搭建碳核算基础设施的公共服务模式，正在形成可复制推广的“宁波方案”。

3.3 绿电直连：碳成本对冲的关键密钥

从碳税计算逻辑来看，降低产品碳排放强度是控制CBAM成本的根本出路。远景能源副总裁、首席可持续发展官孙捷明确指出：绿电直连是出口高载能企业的首选路径。核心原因在于欧盟对碳排放溯源的刚性要求——国内绿证、电网混合绿电交易无法满足欧盟的物理追溯要求，只有绿电直连能够提供“从电站到工厂”的全链路、小时级物理足迹。

以电解铝行业为例，电力占生产成本的45%—48%，中国传统煤电生产的一吨电解铝，仅电力环节的间接碳排放就约9吨；按75.36欧元/吨碳价测算，仅电力间接排放对应的碳税差额就接近千元。张杰指出，水电虽碳排放较低，但存在季节性波动且难以做到全链路、小时级物理溯源，无法完全满足欧盟审计要求。这解释了绿电直连方案在碳关税博弈中的战略价值——它不仅是中国制造业重构能源基础的技术路径，更是打破欧盟碳认证信息不对称的关键突破口。

3.4 供应链碳协同：从单点突围到生态共治

CBAM的核算边界已延伸至上游原材料和能源输入环节，这意味着单一企业的减排努力可能因上游高碳输入前功尽弃。工信部中国绿色供应链联盟副理事长刘平田指出，CBAM机制的核心是“谁报告、谁负责”，其核算逻辑基于实际排放数据，若无法提供经核查的数据则适用高风险默认值，将导致显著的成本溢价。

企业层面的应对策略正在形成。在能源替代与工艺革新方面，应从能源替代、工艺革新、材料优化、能效提升等方向加快从“高碳锁定”向“低碳跃迁”的技术范式转换。绿色供应链建设方面，企业可建立供应商碳数据共享机制，优先选择低碳原材料供应商，并推动供应链数字化升级，实现采购链、供应链的实时监测。同时，在与欧盟客户谈判中明确CBAM成本构成并将其纳入价格调整条款，推动签订“绿色溢价”协议以实现合理价值分配。

3.5 应对策略矩阵

短期应对：碳核算先行（1年以内）

 

建立产品级碳足迹核算模型，通过第三方机构完成核查认证

 

 

搭建数字化碳管理平台，实现从原材料采购到物流运输的全流程数据采集

 

 

积极利用地方碳核算公共服务资源，降低合规成本

 

 

在与欧盟客户的谈判中将CBAM成本纳入价格调整条款

 

 

通过EUA远期合约等工具提前锁定碳价，稳定现金流

 

中期转型：碳管理升级（1—3年）

 

推动供应链碳协同，建立供应商碳数据共享机制

 

 

推进绿电直连、能源替代和工艺革新

 

 

建立覆盖产品级、组织级到供应链级的全层级碳数据底座

 

 

将低碳理念从研发生产渗透至管理全流程

 

长期战略：绿色竞争力塑造（3—5年）

 

参与国内绿色标准制定，推动与国际规则互认

 

 

推动上游供应商绿色转型，构建“绿色生态屏障”

 

 

将低碳打造为产品性能之外的第二核心竞争力

 

 

化“合规成本”为“品牌溢价”，实现碳价值创造

 

四、规则扩围与碳市场博弈

4.1 扩围时间表：从6大行业到下游产品

CBAM的规则版图远未定型。2026年5月，欧盟委员会公布CBAM第三国碳价抵扣实施细则草案，开启为期四周的公开征求意见程序，化肥行业新增纳入首批管控。欧盟还提出立法草案，计划从2028年起将CBAM范围扩展至包括机械装备、汽车及其零部件、家用电器等约180种钢铝密集型下游产品。

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对此表示严重关切和坚决反对，指出这些规则设计已超出应对气候变化范畴，带有明显的单边主义与贸易保护主义色彩。

4.2 碳市场博弈：从碳价差到规则战

CBAM转型为碳定价“权力场”的底层逻辑，在于CBAM仅认可显性、可核查、真正传导至产品成本的碳定价机制，而中国碳市场因“总量控制尚未成型+免费配额比例过高”两大结构性短板，暂时无缘抵扣资格。截至2025年，全球已有95个司法管辖区实施了80项碳定价工具，覆盖约28%的全球温室气体排放。

英国已明确将于2027年实施CBAM，覆盖铝、水泥、化肥等五大领域；美国强烈反对CBAM并系统性叫停国内碳减排相关政策安排；日本、韩国、澳大利亚等国也在积极研究自主的CBAM方案，欧盟碳关税在全球引发的绿色贸易政策分化已清晰呈现。

4.3 “规则屏蔽”与碳信用新变量

在绿色低碳贸易壁垒加速形成的趋势下，我国面临规则屏蔽风险。欧盟一面不断构筑绿色低碳贸易的“小院高墙”，一面通过近岸合作在同盟国内部构建更紧密的绿色贸易网。在碳关税过渡期，土耳其取代中国和印度对欧盟出口钢铁，出口量首季度便增长12%。除碳关税外，欧盟“产品碳足迹标签”“绿色采购标准”等非关税绿色壁垒日益增多，进一步加大了我国产品进入欧盟市场的难度。

与此同时，碳信用体系正在成为CBAM规则博弈中的新兴变量。根据欧洲议会国际贸易委员会草案意见，欧盟拟授权制定规则将《巴黎协定》第六条下的碳信用纳入CBAM的“已支付碳价”抵扣体系，为出口国提供了通过投资高标准减排项目生成碳信用来抵扣部分CBAM成本的新路径。这虽然不能从根本上化解CBAM制度的争议性，但确实为中国等发展中国家参与全球碳定价体系建设、提升在国际碳规则中的话语权提供了可能的制度通道。

五、国家力量与企业协同

CBAM的落地不仅是企业的合规课题，更是国家层面的战略应对。经国务院同意，商务部已正式印发《关于拓展绿色贸易的实施意见》，作为绿色贸易领域的首个专项政策文件，从能力建设、市场拓展、国际环境、支撑体系四方面提出16条举措，标志着中国外贸的绿色转型进入了系统化、全面化的新阶段。

政策礼包同步到位。绿色产品出口退税率将提高3—5个百分点，并可享受“即报即放”的快速通关待遇。绿色贸易首次被纳入《绿色金融支持项目目录》，企业有望获得利率更低、品类更丰富的绿色信贷支持。与此同时，国内碳市场的制度配套也在加速完善。湖北碳排放权交易中心相关负责人指出，随着碳价上涨和制度的持续完善，中国碳市场与国际逐步接轨，将一定程度上降低绿色贸易壁垒带来的负面影响。

国际排放贸易协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Dirk Forrister评价道，各国对低碳产品的需求都在增加，中国向世界市场推出的产品越环保越好。这意味着中国的制度完善与国际碳规则接轨的同步推进，将为企业参与绿色国际贸易竞争提供更有利的外部环境。

六、未来研判：从被动应对到主动布局

CBAM正式实施将满一年时，一个清晰的趋势已经形成——碳成本正从外部约束转化为全球制造业竞争的内生变量。对中国企业而言，这既是成本压力倒逼的“大考”，也是绿色转型换挡提速的“窗口期”。

从碳核算、绿电替代到低碳材料创新、碳数据价值化，中国企业正在多个层面探索应对路线。碳关税的真实目的是推动全球制造业向低碳化深度转型，而非单纯增加贸易成本。能否将碳合规压力转化为绿色竞争力和品牌溢价，取决于企业能否尽早将碳管理上升为战略决策、实现从成本项到战略资产的价值转换。

在这场涉及数万亿美元贸易流的全球碳竞争中，谁率先完成绿色技术的系统性突破和碳管理的基础设施建设，谁就有机会在全球化重构的新周期中率先确立下一代的竞争优势。